《书剑恩仇录》里有一个女人,出场不过寥寥几次,连名字都带着风尘味儿,却在全书最关键的那场戏里唱了主角——她亲自把乾隆哄上了床,红花会这才有机会钻进地道把人掳走,塞进被窝、堵住嘴,一路扛上六和塔。
这个女人叫玉如意,钱塘名妓,红花会布局中的一枚棋子。可戏演完了,乾隆脱了困,满盘棋局尘埃落定之后,这枚棋子去了哪儿,金庸一个字都没交代。
很多读者翻到最后一页都在犯嘀咕。
乾隆这个人,金庸写了他大半本书,把他写成了一个心机深沉、报复心极强的皇帝。
他被红花会算计了这么大一道,丢尽了面子,回过神来不可能不查。
顺着玉如意这条线索摸下去,那是迟早的事。
红花会倒是拍拍屁股走了,继续闹他们的革命去了,可玉如意一个青楼女子,既不会武功也没有靠山,她能往哪儿跑?
不少读者觉得红花会这事儿办得太不地道。
让人家一个弱女子冒着砍头的风险去给你当诱饵,事情办成了你倒是把人家安顿好啊。
这不是过河拆桥是什么?在江湖上混,讲的不就是个“义”字吗?把人用完就扔,跟那些朝廷鹰犬有什么区别。

更让人想不通的是金庸。大家都知道金庸写配角是一绝,哪怕是只出场一回的小人物,他往往也会在书末三言两语交代个去处。
可偏偏对玉如意,他在修订版和新修版里都只字不提,仿佛这个人物从来没存在过似的。
玉如意在西湖船上的表现可不差,那种场合金庸写得很细致——乾隆面前她谈笑自若,红花会和朝廷高手在船头比武,打得惊心动魄,她照样陪着说笑,一点不怯场。
这么个见过大世面又懂事理的女子,怎么就被作者给“忘”了呢?
这个疑问,直到有读者翻到上世纪五十年代《书剑恩仇录》最早在报纸上连载的旧版本,才终于找到了答案。
金庸其实没忘。他不但写了,而且写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惨。只是到了后来出书修订的时候,他把这段亲手删掉了。
旧版第二十五回里,红花会第十四当家余鱼同住进了一家客栈。
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心里本来就有事——他暗恋四嫂骆冰,这事儿压在他心头很久了,整天在情义两字中间打转,整个人都快磨碎了。
就在这时候,隔壁房间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琵琶声,夹着一个女子低低的歌声。那歌声不是寻常卖唱的那种,调子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苦,像是在拿命在唱。
余鱼同是秀才出身,对音律多少懂一些。
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,那不是唱给别人听的,是唱给自己听的——是那种已经走到绝路上的人,在做最后的告别。
他起了恻隐之心,穿上衣服敲开了隔壁的门。
屋子里头的情形,他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
炕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,瘦得皮包骨,脸色灰败,一看就是病入膏肓没几天好活了。床边坐着一个女子,抱着琵琶,刚才的歌就是她唱的。
余鱼同掏出身上带的几个金元宝,递过去说拿去看病抓药,病好了赶紧回乡过日子。
女子道了谢,两个人聊了起来。
这一聊,余鱼同才知道眼前这个女子正是玉如意。
玉如意原来有过婚约。她的未婚夫叫焦授,是她的表哥,两人从小就定了亲。后来朝廷征兵去回部打仗,焦授被抓了壮丁,一去就没了音讯。
玉如意一个孤身女子,在那个年月没有男人撑着,连活下去都难。她走投无路,最终流落到了杭州的青楼里。
可她从没忘记那个被抓走的未婚夫。
她在风月场里攒钱,一分一厘地攒,想着攒够了就去军营里把人赎出来。她大概盘算过无数次——赎身的银子要多少,路上的盘缠要多少,见到人之后回乡安家的钱又要多少。
一个青楼女子的那点积蓄,就是这么一点一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。
好不容易钱攒够了,她带着银子上了路。结果半道上碰到官差,银子被抢了个精光。在那个世道里,一个孤身女子碰到这种事,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。
她只能重操旧业,一路卖唱,边走边攒,继续往西走。
巧的是,就在这条路上,她竟然碰到了从军营里逃出来的焦授。
两个苦命人在异乡重逢,这本该是老天开眼。可焦授在军营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,身体早就垮了。
两个人团聚是团聚了,可这团聚就是生离死别——焦授已经油尽灯枯,撑不了几天了。
余鱼同进屋的那个晚上,正是焦授咽气的时刻。
旧版的原文写得很细。
那男人已经听不见余鱼同的问话了,只是指着玉如意,颤巍巍地说:“我……我要去了……妹子……你好好过日子……再唱一个曲……儿……”玉如意含着泪应了一声“好,我唱”。她拨动琵琶,可哪里还唱得出声来?弦索声中,那男子头一侧,断了气。
玉如意放下琵琶,没有哭,没有嚎,只是从炕下掏出一个包裹来,递给余鱼同,说这里面的东西据说很值钱,她也不懂,相公是读书人,请他收下。
余鱼同还没反应过来,玉如意忽然一头朝炕角上撞了过去。

他伸手去拉,哪里还来得及。一个娇小玲珑的青年女子,就这么撞得脑浆迸裂,当场死在了他面前。
两条人命,前后脚走的。前后不过一支曲子的工夫。
余鱼同站在那间小屋里,手里还攥着玉如意塞给他的包裹。
刚才他还在劝人家拿金元宝去看病抓药,盘算着病好了怎么回乡过日子。
一转眼,药不用抓了,日子也不用过了。
他走出客栈的时候天还没亮。
远处有寺院敲钟,钟声穿过晨雾,一声一声地传过来。他听着那钟声,忽然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了。
情也好,义也好,恩也好,仇也好,到头来不过如此。他走到寺里,剃了头发,出了家。
这就是金庸最初给玉如意写的结局。没有什么“不知所终”,没有什么“下落不明”,她死在了那间客栈里,死在了未婚夫的尸体旁边,死在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江湖人面前。
回过头来再翻玉如意刚出场的地方,你会发现金庸早就埋好了伏笔。
那是全书第十回,西湖上花舫如云,乾隆以“东方耳”的化名来游湖,陈家洛作陪。
游船摇到玉如意的花舫旁边,舫上全是真树真花,枝干横斜,花叶疏密有致。
舫中女子全身白衣,隔水望去,像洛神凌波,飘飘有出尘之姿。
等到玉如意过来见客,乾隆看她脸色白腻,娇小玲珑,相貌不算出众的漂亮,只是一双眼睛灵活异常,一顾盼间就跟人人打过了招呼,风姿楚楚,妩媚动人。
就是这个女子,在西湖船上弹琵琶、唱曲子,把乾隆迷得神魂颠倒。
乾隆长在深宫,身边的妃嫔歌女虽然多,可个个端庄呆板,他哪里见过这种江湖上鲜活的女子?
玉如意唱一句“几番的要打你,莫当是戏”,眼波流转,不住地往乾隆身上打量,乾隆当场就痴了。
就在这条船上,陈家洛向乾隆介绍玉如意的时候,随口提了一句——她的相公被征兵去了千里之外。

乾隆当时的反应呢?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:为王室效命,是很光荣的事。
这句话从乾隆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,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。他是皇帝,征兵打仗是他的江山大事,一个平民百姓被抓去当兵,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的“光荣”。可他就这么随口一句话,底下一个女子的一生就这么被碾过去了。
玉如意后来所有的颠沛流离——沦落风尘、攒钱赎人、银子被抢、异乡重逢、阴阳两隔——根源都在这一句话里。
乾隆大概永远不会知道,他那天在西湖船上轻描淡写说的那句话,底下藏着的是一个女子半辈子的血和泪。
旧版的这段情节,金庸写得一丝不苟。
从玉如意登场时的伏笔,到最终客栈里的惨烈收场,前面种下的因,后面结出了果,因果链条严丝合缝。
可是这个“果”实在太苦了,苦到连作者自己都受不了。
后来金庸修订自己的全部武侠小说,花了十年工夫,逐字逐句地改。《书剑恩仇录》是他写的第一部武侠长篇,也是他改动最大的几部作品之一。
修订的时候,他把旧版中玉如意的这段身世和结局全部删掉了。
在修订版里,陈家洛在西湖船上介绍玉如意时,不再提她有个被征兵抓走的相公。这个伏笔被拿掉了。
在修订版里,余鱼同在客栈里遇到的也不再是玉如意。
隔壁弹唱的变成了一个无名女子,没有重病垂危的未婚夫,没有生离死别的惨剧,只是那几句唱词触动了余鱼同的心事,让他有所感悟,出家当了和尚。
也就是说,金庸不是忘了给玉如意一个结局,而是他亲手把已经写好的结局抹掉了。
他为什么这么改?
大概是他自己也觉得,当初在报纸上连载的时候,笔太狠了。
写连载跟写书不一样。
写连载是今天写一段,明天接着写,写到哪儿算哪儿,有时候为了戏剧效果,下笔会不自觉地重一些。
玉如意这个结局,就是那种写到兴头上、只顾着往惨烈里写的产物。可是一本书要传世,作者回过头来再看,心里就会犯嘀咕:这么写,是不是过分了?
玉如意从头到尾没做过什么坏事。
她帮着红花会算计乾隆,说到底也是受人差遣,不是她自己要招惹朝廷。
她沦落风尘是被逼的,她的未婚夫被抓去打仗是被逼的,她攒的钱被官差抢了是被逼的,她最后撞死在炕角上,也是被逼到了绝路才走了这一步。
这么一个人,从头苦到尾,最后落得个脑浆迸裂的下场——作者写的时候可以狠心,可改的时候,心就软了。
还有一个原因。
旧版里玉如意之死,余鱼同是亲历者。他目睹了两条人命转眼成空,这才万念俱灰出了家。
这个设计在情节上是通的,但余鱼同出家这件事本来就有一条主线在推——他对骆冰的情愫、文泰来出事、他在情义之间挣扎,这些才是推动他出家的主要力量。
如果把玉如意之死作为他出家的直接导火索,反而冲淡了余鱼同这个人物自身的情感脉络。
金庸在修订时把这一段拿掉,换成一个无名女子的歌声触动余鱼同,从人物塑造的角度来看,确实更干净。
当然,这么一删,读者就难受了。

修订版读下来,玉如意在六和塔事件之后就人间蒸发了。
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她自己的房间里,陪着乾隆喝酒唱曲,然后乾隆被红花会从地道里弄走。
再往后,金庸再也没提起过她。她躲起来了吗?被乾隆抓了吗?红花会安顿她了吗?一概不知。
读者惦记她,是因为金庸把她写活了。
虽然只有寥寥几场戏,但玉如意这个人物是站得住的。
她在西湖船上不怯场,在乾隆面前进退有度,明知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,照样谈笑风生。这种女子,哪怕只是配角,读者也会记住她。
记住她之后,就自然会想知道她后来怎么了。
旧版把她的结局交代得明明白白,可是太惨了,惨到让人读完心里堵得慌。
修订版把这个惨烈的结局删掉了,代价就是留下了一个永远填不上的坑。
一个角色凭空消失了,读者心里就有了一个疙瘩。
金庸选了后者。他宁愿让读者心里有个疙瘩,也不愿意让玉如意撞死在那间客栈里。
严格来说,修订版的做法也不算完全没有交代。小说里有一种处理人物的方式,叫“留白”。
一个配角完成了她的戏剧任务之后,作者不再写她,让她从叙事中退场,剩下的交给读者自己去想象。
玉如意在修订版里的“消失”,可以理解为这种留白。
只是金庸在其他配角身上的留白通常会给个暗示——比如某个角色归隐山林了,某个角色远走他乡了——偏偏到了玉如意这里,留得干干净净,一个字都没留。
说到底,金庸自己对这个人物的感情可能是复杂的。他在玉如意身上投注了太多悲剧性,写到最后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了,干脆一笔勾销,让她回到那个“不知所终”的状态里去。
一个被命运逼到绝路上的女子,与其让她在读者面前惨烈地死去,不如让她在读者的记忆里永远停留在西湖船上的那个样子——白衣胜雪,眼波流转,唱着“几番的要打你,莫当是戏”,把乾隆迷得神魂颠倒。
有些结局太疼,疼到连写它的人都不忍心再看第二眼。金庸动笔删掉的那天,大概也是这么想的:既然留不住她好好活着,那就让她永远下落不明吧。下落不明,总比脑浆迸裂要好。
于是这个故事就留下了这样一个版本——玉如意在杭州的花舫上唱完最后一支曲子,转身走进了书页的缝隙里,再也没有出来。
读者翻遍了全书也找不到她的下落,有人替她鸣不平,有人替红花会脸红,有人在各种论坛上追着问了二十多年。
可翻遍全书,金庸到底还是只留了那一句没有回音的提问。
她到底去哪儿了?谁也不知道。
倍悦网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